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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我生于辛未年七月初七的南京的一个小乡镇，上有兄姐两人，均不过四五岁，故全靠父亲那点单薄的稿费和母亲的浆洗缝补换来的几个铜板勉强度日。后来，在外边当兵的二叔叔升了官，便把二婶婶和堂哥接走了，留下了一群鸡鸭鹅，还有一头实在说不上是肥硕的母猪，只当是接济兄弟了。

于是我家便有了喂养这些禽、畜的圈，是父亲去后山拾了好些木头跟石头，在院子的一角垒起的。母亲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给父亲递做栅栏的最后几根木头。“老李啊，等这些养起来了，咱们的日子也该能好过些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看，多么透彻的蓝，多么晴好的天，如果没有从东边飘过来的那片乌云的话。他叹了口气，“快下雨了。”父亲嘟囔着，声音很低，低到连站在身边的母亲都没有听到。

傍晚，母亲才把那些动物赶进新扎好的圈里，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哥哥姐姐都早早地躺到床上等父亲给他们讲《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故事了。父亲只是让他们先睡，又破天荒地点了油灯，去一旁的案上写着什么。母亲示意我们噤声，但哥哥还是穿好了衣衫下床到父亲跟前去了。

“九一八，沈阳，柳条湖，日军，暴行，呼吁，同胞……”哥哥站在父亲一侧，见父亲所写有他认识的字，便磕磕绊绊读了起来。“爹，这是啥？”哥哥又凑近了些，好看的真切，油灯的焰火好险就燎到了他的头发。

父亲没有理，只是继续写着。灯火摇曳着，在墙上映出父亲奋笔疾书的影子。姐姐指着影子对母亲说：“娘，你看我爹像拿着一把枪吗？”“夏儿，你爹拿的啊，就是枪。”母亲拍打着我，轻哼着秦淮景。雨好像越下越大，砸到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翌日清晨，父亲便撑着伞要出去，胳膊下夹着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信笺。未干的墨迹，蹭到了父亲的手上，又随着扶额的动作沾到了父亲的脸上。

“老李，擦把脸再出去啊！”母亲洗了帕子准备递给父亲时，他已走到了大门口，听母亲唤他，便回首道：“无妨，我先去报社一趟。”

母亲从褥子下面掏出了包钱的布条子，追了出去：“你这一去又是半个月，穷家富路，拿着。”雨水顺着母亲高高挽起的发髻糊满了全脸，让她睁不开眼睛。

父亲有没有收下钱我不知道，但之后的半个月确实没见着他。母亲常常跟哥哥姐姐念叨，边念叨，边纳着鞋底。这些料子是西边乔地主专门托外头的人找的洋布，给女儿做嫁妆用的。既是喜物件，自然又是要用琴瑟和鸣、儿女双全又要绣工好的女人来做工才吉祥，因此母亲便成了不二人选。母亲是极其乐意干的，因为酬钱很多。可当着料子真交到手上时，母亲却促了眉——这布软塌塌的，拿在手里像极了没装骨头架子的泥娃娃，按父亲的话便是“华而不实”，做出的鞋底十分娇贵，如何能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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