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的时候,佃农们忙不过来,我和颦儿每天都要带着丫头们坐两大锅的饭食,由嬷嬷们挑了去给田垄上忙碌的人们吃。好容易过了夏收,我们也累坏了,白天在屋子里躲日头,傍晚才出来。
这日上午我和颦儿又在屋里剥莲子偷懒,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清亮的铃铛声,紧接着听见一个小厮大声喊道:“太太,奶奶,中了!二爷中了!”
我们忙放下手中的莲子向外走去,之间丫鬟扶着太太已经走到庭院中间,凤姐和李纨也急步跟在后面。
那小厮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身边茗烟,他一边跑一边喘,跑到近处刹不住脚,一个跟头摔在太太跟前,大声道:“太太,宝二爷中了今科进士,二甲第十四名,上个月二十七放的榜,此刻已经在户部侯缺了!”
太太笑的眉不见眼,一口一个“阿弥陀佛”,忽又流出两行泪来。凤姐和李纨也哭了。鸳鸯一边走上去劝慰众人,一边招呼着让小幺去门口放鞭炮。不一会儿,噼啪声便响了起来,吸引着农户也都围在家门口好奇张望。
我正待上前去安慰太太,却看到颦儿拉着我的手,眉眼弯弯的看着我。我一时有些怔愣,好像被她的眉眼迷了心窍。她拉着我的手朝门口走去,迷迷糊糊的,我穿过几个丫头,几个小厮,穿过一扇们,穿过噼啪作响的鞭炮,看到一大群看热闹的农人。
农人中间,我看到一双极其清明的眸子,长在一张消瘦苍老的脸上。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铃铛,冲我招手。
“傻子,你怎么了痴痴的?”颦儿问。
“我哪里痴了,倒是你,你怎么了,你带我到外面来做什么?”我问她。
“哈哈,还说你不痴呢,连里头外头都分不清楚。”颦儿笑着指着身后的门道:“喏,门那边,是红尘万丈。你在那外头游荡了这么久,还痴痴的不知道呢。”
她有转过身来指了指那双清明的眸子,此刻我看清了,那是位老道,还在不停的向我招手:“你看,空空道人已经等不得了,要接你我回家了,咱们得赶快回去了。”
我心内十分茫然,我不是贾府的三姑娘吗?我不是要救贾府众人吗,他们才是我的亲人啊?不,不对,我其实是盐课林老爷的独女,是宝玉的表妹?欸,如今哪还有盐课林老爷?我昨日还去田边洗衣裳,肯定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才对。我……我到底是谁?“
不知不觉间,空空道人已经走到我面前。“心愿已了,尘缘已清,警幻仙姑特命小道来接两位回离恨天去。”
我看向颦儿,她忽然已经变作前世模样,且衣着发饰皆是凡尘间未见过的样式。我再看身侧,鞭炮农人都已远去,我们站在一处屋檐下,面前是一川烟草,坠着绵绵雨丝,一直连到灰蒙蒙的天尽头。我从未见过这番景象,却又觉得无比熟悉,仿佛我已在此居住了数万年。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春日雨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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